本報記者蔣芳

  讀懂一座城,從博物館開始。走進“九十年春華秋實——南京博物院的珍藏”,一幅“內遷路線圖”躍然眼前,直觀展示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那場波瀾壯闊的國寶長征;另一幅則是出自著名建筑師徐敬直之手的國立中央博物院建筑示意圖,勾勒出中國人構想中的現代博物館。

  南京博物院自1933年的一張圖紙起步,篳路藍縷、與時偕行,已成為一座集保護、研究、教育、服務于一體的大型歷史藝術綜合性博物館,其歷史折射了時代浪潮下中國博物館事業的發展歷程,更展現了文物在賡續歷史文脈、譜寫當代華章中的獨特作用。

  賡續華夏火種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略者鯨吞東北,虎視華北,故宮文物危如累卵。南京博物院的前身——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就誕生于這風雨飄搖中。

  1933年4月,蔡元培先生倡議在南京成立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1933年2月至5月,故宮博物院等單位的近2萬箱文物從北平運抵上海,1936年底運抵南京。

  國家博物館應當是什么樣子的?“90年前曾引發了很大的討論,而從最終的定位和實際來看,可以說力求體現了‘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與‘現代化理念’的結合?!蹦暇┎┪镌焊痹洪L王奇志說。

  一方面,規劃中的國立中央博物院,擬綜合中國近代地質學、氣候學、生物學、民俗學、考古學、歷史學、語言學等學科成果,以“促進科學及文化之進步”為目標,建設自然、人文、工藝三館。另一方面,梁思成等建筑大師主張,應該“體現中國早期的建筑風格,以弘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精神”,并最終將其主體建筑確定為外觀仿遼式大殿,陳列室內部則為西式風格,被梁思成譽為中國現代化建筑中之重要實例。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處于顛沛流離之時,文物不僅承擔著賡續歷史的重任,還肩負著開啟民智的使命。史料記載,途經的上海、南京、重慶、成都等地舉辦了文物展,部分文物甚至遠赴重洋。1935年11月28日開幕的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累計吸引了英國和其他國家絡繹而來的觀眾達42萬人次。而1936年6月1日至22日,“倫敦中國藝展會展品南京展覽會”共接待參觀者近6萬人次。

  然而,民族存亡之際,文化難逃滅頂之災。1937年抗戰爆發,南京告急。剛剛成立的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不再安全,國寶只能再次踏上遷徙之路。即便如此,人們仍堅持于艱難時局中“不廢研求”。1937年至1945年,國立中央博物院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合作開展了川康古跡考察、川康民族考察、西北史地考察等工作,搜集了一批具有地域性、民族性和學術性特點的藏品,擎起文化抗戰的旗幟。

  “艱難困苦,玉汝于成?!苯K省文物局局長、南京博物院黨委書記拾峰說,在紛飛的戰火中,當時的知識分子們輾轉萬里保護國寶西遷,不僅創造了中華文化史上堪稱奇跡的文物長征,更為華夏文明保留了火種。

  探源魚米之鄉

  走進南博展廳,一件高31.2厘米的獸面紋飾玉琮,內圓外方,通體泛黑,分12節,每節轉角處刻有凹形牙狀紋飾……這是1973年出土于草鞋山遺址的三件玉琮中的一件,被稱為“中華第一玉琮”。由于“馬家浜-崧澤-良渚”文化層連續疊加,草鞋山遺址也被譽為“江南史前文化標尺”。

  而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常州市天寧區,考古人員仍在寺墩遺址現場忙碌。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南京博物院聯合當地文保單位開啟了對寺墩遺址的發掘工作,至今仍在不斷出新。

  考古發掘是南博院藏文物的一個重要來源。1950年,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更名南京博物院。作為中國最早開展科學考古的學術機構之一,該院先后組建治淮文物工作隊、華東文物工作隊、江蘇文物工作隊,深入一線搶救性保護文化遺產。

  展廳中的一件文物就出自考古隊剛成立時期。這是一件人首魚身俑,出土于南唐二陵中的欽陵,為鎮墓俑,工藝精湛?!叭嗣娑~身,無足”,這是《山海經》中對海神形象的描述,與這件人首魚身俑一致。這樣的陶俑出現在墓葬中,反映了這一時期人們的喪葬習俗,借由神明守護逝者亡靈。

  釉里紅歲寒三友紋梅瓶也是南博“鎮院之寶”之一,出土于明初駙馬都尉宋琥和夫人安成公主的墓中。梅瓶造型優美,紋飾精致,胎質堅硬,釉質滋潤,是現存唯一一件完整的明洪武官窯釉里紅帶蓋梅瓶,也是明洪武“以紅為貴”禮制的印證。

  “鏟”釋古老江蘇,探源地域文明。幾十年來,南京博物院考古工作者圍繞區域文化研究,對大型遺址進行的考古發掘碩果累累。蘇州趙陵山遺址、高郵龍虬莊遺址、徐州獅子山西漢楚王陵墓、金壇三星村遺址、連云港藤花落遺址、無錫鴻山越國貴族墓、張家港東山村遺址、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等考古發掘,相繼被評為“全國十大考古發現”,入選總數位居全國前列。

  與此同時,東晉“竹林七賢與榮啟期”模印磚畫墓、東漢“廣陵王璽”金印、戰國琉璃釉盤蛇玲瓏球、新石器時代大汶口文化花葉紋彩陶缽……隨著重見天日的著名文物陸續入藏,更加清晰地勾勒出江蘇文明脈絡。

  據介紹,以獲得的二十余個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項目為代表,江蘇考古在實證魚米之鄉、追溯文明之源、探尋古國蹤跡、印證大漢雄風、勾勒六朝風華、再現江南盛景上積極作為。截至目前,南博已匯聚了各類藏品43萬余件(套),館藏數量和質量在國內博物館中位居前列。

  汲古潤今“說書人”

  在南博建院90周年期間,“玉潤中華——中國玉器的萬年史詩圖卷”特展尤為引人關注。序廳的天花板上有一條LED燈帶,稍加留意就能看到“繁星點點”中的北斗七星,而最亮的那顆星,就叫“玉衡”。

  入口處,兩排長長的隊伍緩緩移動,有序進入;展廳內,一撥撥觀眾將展柜圍得水泄不通。截至目前,特展吸引觀眾超過60萬人次。

  “聽說這里匯集了全國40多家考古文博單位的文物珍品,很多是首展,根本看不過來?!蹦暇┬渫鈬Z學校初一學生小余說,她在眾多文創產品中挑中了“玉蟬”和“小粉爐”(網友對“芙蓉石蟠螭耳蓋爐”的戲稱)帶回家。

  策展人左駿介紹,數千年來,中華玉文化經歷了“神(巫)玉”到“王玉”再到“民玉”的演變,也在多民族融合、東西方交流的歷史大潮中,吸收融匯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文化和技術,邁向藝術巔峰。

  例如,在商代,玉是王權禮制的典型代表,展覽中有一件長94厘米、寬11厘米的商代大玉戈,出土自湖北省武漢市盤龍城遺址李家嘴3號墓,是目前已知商代玉戈中最大的一件。在周代,玉器成為禮制和倫理的載體,河南省三門峽市虢國墓地虢季夫人墓出土的西周五璜聯珠組玉佩,由1件人龍合紋佩、5件形態各異的璜、368顆紅色或橘紅色瑪瑙珠和15顆菱形料珠相間串系而成,與《周禮》等文獻記載一致。到了春秋戰國時期,龍虎紋絞絲環、玉舞人、龍首銜環雙身玉帶鉤等,造型靈動、雕工精細,反映了當時以玉比德的風氣興起,裝飾性更加突出,玉器的使用已進入尋常百姓家。

  “從某種意義上說,研究中華文化離不開玉文化?!蓖跗嬷颈硎?,玉文化貫穿了中華民族的歷史,浸潤著中國古代的政治、思想、文化和制度,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在其中均有體現。

  當下的南京博物院,正成為一座全面發展、“超級鏈接”的博物館。南京博物院名譽院長龔良表示,過去10年,南京博物院將陳列部改為展覽部、保管部改為典藏部、社會教育部改為社會服務部,同時強調展覽展示展演的創新發展、社會服務品質能力的有效提升、典藏征集管理視野的多向拓展等,這一系列改變都源自從重視“文物”到重視“公眾”的理念轉變。

  2013至2022年,南京博物院共有5個展覽入選全國博物館十大陳列展覽精品推介項目,5個展覽入選國家文物局“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主題展覽推介項目。2023年,南京博物院接待觀眾已經突破500萬人次。

  “我經常作為一名觀眾到南京博物院參觀,這里無數珍貴的藏品給了我豐富的滋養?!敝袊佬g館館長吳為山認為,南京博物院之“博”來自深厚的積淀,這里不同時代的文物構成了歷史文明的軌跡,承載著先民的智慧與創造,同時,博物館也要在繼承發展的基礎上,與現代生活連接、與世界對話。